ARP 报文固定 28 字节。其中 8 字节是格式声明,20 字节是四个地址字段。之所以设计得这么"声明式",是因为它要同时兼容以太网之外的链路层:链路类型、地址长度都写在报文里,而不是写死在协议里。

8 字节格式声明,20 字节地址

字段长度以太网上的取值
硬件类型 HTYPE2 字节1,表示以太网
协议类型 PTYPE2 字节0x0800,表示 IPv4
硬件地址长度 HLEN1 字节6
协议地址长度 PLEN1 字节4
操作码 OPER2 字节1 请求,2 应答
发送方硬件地址 SHA6 字节发送方 MAC
发送方协议地址 SPA4 字节发送方 IP
目标硬件地址 THA6 字节应答里是请求方 MAC
目标协议地址 TPA4 字节被查询的 IP

报文外面套一层以太网帧:14 字节帧头(类型 0x0806)加 28 字节 ARP,共 42 字节;数据区不足 46 字节,还要补 18 字节填充,最后加 4 字节 FCS,线上正好 64 字节。

路由器 R 要往局域网里发一个目的 IP 为 PE 的包,它知道 PE 的 IP,却不知道 PE 的 MAC,帧头填不出来;同一个广播域里的主机 A 到 E 都会收到请求,只有 IP 匹配的那台应答

链路层只认目的 MAC。网卡收到帧先比对地址,不是自己、不是广播、不是组播就丢弃,IP 头根本不会被读到。所以哪怕应用清楚地知道"我要发给 192.168.1.20",在帧头填不出来之前,包也发不出去。

ARP 的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广播域。目的在别的网段时,主机不会去问远端的 IP,它问的是网关的 IP;跨网段那一段由路由器一跳一跳接力。

一次请求,一次应答,两边都记一笔

请求以广播发出,帧头目的地址填 FF:FF:FF:FF:FF:FF,ARP 里的 TPA 填被查询的 IP,THA 留空。应答改成单播,帧头目的地址直接填请求方的 MAC。

应答方之所以知道该回给谁,是因为请求里的 SHA 和 SPA 已经带了发送方的地址。这与以太网帧头里的源 MAC 是同一个值,属于冗余设计,但保留它让 ARP 可以脱离以太网单独工作。

主机 A 与路由器 R 的一次完整交互:A 广播"谁有 ipR",R 单播回"ipR 在 macR";A 的缓存里写下 ipR↔macR,R 的缓存里也写下 ipA↔macA,双向的映射在一次交换里同时建立

课件注意到"源 MAC、目的 MAC 在以太网首部和 ARP 报文中各出现一次",并说这对以太网是多余的。这个判断只在应答里成立。请求发出时,帧头目的地址是广播地址,而 ARP 里的 THA 根本不知道,两个值并不相同;只有应答时,帧头目的地址和 THA 才都是请求方的 MAC。冗余的准确说法是"应答帧里重复",不是"所有帧都重复"。

关于 THA,不少资料说"请求里必须全 0,这是规范要求"。RFC 826 对这个字段的注释是 (if known),并明确写道:请求方不会特意给 ar$tha 赋某个值,因为那正是它想确定的东西;如果方便,也可以填硬件的广播地址。填全 0、填全 F 都合法,Linux 的实现填 0。

缓存表省掉了广播,也留下了改写入口

如果每次发包都广播一次,一个繁忙的网段会被 ARP 淹掉;如果缓存永不过期,换网卡、换 IP、机器下线之后,旧映射会一直把人指向错误的地方。所以两边都要折中:缓存加老化。

$ arp -a
? (192.168.1.1) at 48:8f:5a:c1:02:11 [ether] on eth0
? (192.168.1.20) at 08:00:27:03:fb:19 [ether] on eth0

课件说缓存表项"过期时间一般为 20 分钟,20 分钟内没有再次使用就失效"。这个数字更像旧教材或某些系统的印象,Linux 的邻居表并不是一个固定倒计时,而是一套状态机:

INCOMPLETE ──收到应答──► REACHABLE ──约 30 秒没确认──► STALE
                                                       │
                                              要发包时 ▼
                                                    DELAY ──没等到上层确认──► PROBE
                                                              ──探测失败──► FAILED

参数可以直接读出来:

$ sysctl net.ipv4.neigh.default.base_reachable_time_ms \
           net.ipv4.neigh.default.gc_stale_time
net.ipv4.neigh.default.base_reachable_time_ms = 30000
net.ipv4.neigh.default.gc_stale_time = 60

REACHABLE 大约 30 秒后降到 STALE,STALE 的表项仍然可用,真要发包时再确认一次;gc_stale_time 是 60 秒,超过这个时间又没有使用才可能被回收。INCOMPLETE 和 FAILED 才代表解析真的失败。arp 命令属于 net-tools,新系统上更常用的是 ip neigh show,它会把状态一起打出来。

还有一类报文叫免费 ARP(gratuitous ARP):主机主动广播一条"谁有我这个 IP",发送方 IP 和目标 IP 都填自己。它问的是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作用是通知。RFC 826 规定接收方先把 <协议类型, 发送方协议地址, 发送方硬件地址> 三元组写进表里,再去看操作码,理由是通信多半双向,先记一笔能省一次解析。这个顺序带来两个后果:好的一面是 keepalived 的 VIP 漂移后能立刻让网关和客户端改指向;坏的一面是任何一条"我是某 IP"的报文都会改写别人的缓存,不管对方有没有问过。

欺骗:让两边都相信中间人是对方

ARP 从 1982 年至今没有认证机制。攻击成立只需要三个条件:报文能送到;主机收到就更新缓存;缓存里的 MAC 就是将来发帧时真正填的地址。

主机 M 同时向两边发伪造报文:对 A 声称"我是 ipR,我的 MAC 是 macM",对路由器声称"我是 ipA,我的 MAC 是 macM"。A 的缓存改成 ipR↔macM,路由器的缓存改成 ipA↔macM,两份缓存都被改写

第一步,M 给 A 发一条报文,SPA 填网关的 IP,SHA 填自己的 MAC。A 的缓存变成"网关 = macM",此后 A 发给网关的帧,在二层上全部进了 M 的网卡。

第二步,M 再给网关发一条,SPA 填 A 的 IP,SHA 还是自己的 MAC。网关回给 A 的帧也进了 M。

第三步二选一。M 转发,双方以为在直连,实际所有流量都过了一遍 M,这是中间人;M 不转发,双向全断,A 表现为"网线插着却上不了网"。

欺骗完成后的路径:A 与路由器之间两条绿色线都改走 M,M 转发时是中间人,不转发时两边都断;缓存里网关和 A 的 MAC 都指向 macM,所以重复发送是维持这条路径的唯一手段

只改一边不够。通信是双向的,只改 A 的缓存,A 发出的流量经过 M,但网关的回包仍然按旧映射直接发回 A,M 看不到回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攻击者要周期性重播两份伪造报文:缓存会老化,也会被正常报文刷新,不重播的话链路会慢慢恢复。

交换机在这件事上既是帮凶也是证据。它按收到的帧不断更新"源 MAC → 端口",攻击者冒充谁,那个 MAC 的端口就会被改成攻击者的口,流量自然跟着过来。反过来,这种抖动会留下痕迹:同一秒内一个 MAC 换了两次端口,交换机日志里通常有 "MAC address moved" 之类的记录。

从邻居表查到交换机防护

排查的顺序可以固定下来:先确认是二层问题(ip addr、ip route 都正常但 ping 不通),再比对网关 MAC。ip neigh 拿到地址后,和路由器管理页面或者另一台正常机器对一下;然后看状态是不是 INCOMPLETE;最后抓 arp 报文,正常网段里一个 IP 的 is-at 应该永远来自同一个 MAC。

$ sudo tcpdump -i eth0 -nn -e 'arp'
08:00:27:03:fb:19 > ff:ff:ff:ff:ff:ff, ethertype ARP (0x0806), length 42:
    Request who-has 192.168.1.1 tell 192.168.1.100, length 28
48:8f:5a:c1:02:11 > 08:00:27:03:fb:19, ethertype ARP (0x0806), length 42:
    Reply 192.168.1.1 is-at 48:8f:5a:c1:02:11, length 28

临时自救是把关键映射钉死:

$ sudo ip neigh add 192.168.1.1 lladdr 48:8f:5a:c1:02:11 dev eth0 permanent
$ ip neigh show | grep 192.168.1.1
192.168.1.1 dev eth0 lladdr 48:8f:5a:c1:02:11 PERMANENT

permanent 的语义是永不老化、不被动态报文覆盖。它只保护你绑定的那几个地址,每台机器都得做一遍,挡不住针对别人的投毒,也挡不住攻击者改的是 DNS 服务器而不是网关。

规模化的办法在交换机上:DHCP Snooping 先建立"哪个 MAC 从哪个端口拿到哪个 IP"的绑定表,DAI(Dynamic ARP Inspection)再拿这张表逐条校验 ARP 报文,IP、MAC、端口对不上就丢弃。这一步相当于把"谁都能声称"改成"只能声称你被分配的那个"。再往前一步是 VLAN 隔离和 802.1X 接入认证,把广播域切小,让能发起投毒的位置变少。

最后一层是纵深防御。即便投毒成功,HTTPS、SSH 这类加密通信让攻击者拿到的只是密文;它不阻止投毒,但能让投毒的收益变得很低。ARP 是这套协议栈里最天真的部分,它默认同一个广播域里都是好人。